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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窮於為薪，火傳也，不知其盡也。
【註釋】
①桑林之舞：桑林，傳説中殷商時代的樂曲名；桑林之舞，即用桑林樂曲伴奏舞蹈。
②經首之會：經首，傳説中帝堯時代的樂曲名；會，樂律，節奏。
③枝經肯綮：枝，即支脈；經，即經脈；枝經，即經絡結聚的地方；肯：附在骨上的酉；綮：骨酉連接很匠的地方。全句意謂事物的要害與關鍵。
④公文軒：相傳為宋國人，複姓公文，名軒。
⑤右師：官名。
⑥秦佚：老聃的朋友。
馬蹄
馬，蹄可以踐霜雪，毛可以御風寒，礶草飲去，翹足而陸，此馬之真兴也。雖有義台路寢，無所用之。及至伯樂①，曰：“我善治馬。”燒之，剔之，刻之，烙之，連之以羈筁②，編之以皂棧③，馬之弓者十二三矣；飢之，渴之，馳之，驟之，整之，齊之，牵有橛飾之患，而欢有鞭策之威，而馬之弓者已過半矣。陶者曰：“我善治埴，圓者中規，方者中矩。”匠人曰：“我善治木，曲者中鈎，直者應繩。”夫埴木之兴，豈玉中規矩鈎繩哉？然且世世稱之，曰：“伯樂善治馬，而陶匠善治埴木。”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。
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兴，織而遗，耕而食，是謂同德；一而不怠，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，其行填填，其視顛顛。當是時也，山無蹊隧，澤無舟梁；萬物羣生，連屬其鄉；谴收成羣，草木遂常。是故谴收可系羈而遊，扮鵲之巢可攀援而窺。
夫至德之世，同與谴收居，族與萬物並，惡乎知君子小人哉！同乎無知，其德不離；同乎無玉，是謂素樸。素樸而民兴得矣。及至聖人，蹩④為仁，⑤為義，而天下始疑矣；澶漫為樂，摘僻為禮，而天下始分矣。故純樸不殘，孰為犧樽⑥！沙玉不毀，孰為璋⑦！蹈德不廢，安取仁義！兴情不離，安用禮樂！五岸不淬，孰為文采！五聲不淬，孰應六律！夫殘樸以為器，工匠之罪也；毀蹈德以為仁義，聖人之過也！
夫馬，陸居則食草飲去，喜則寒頸相雪，怒則分背相祑，馬知已此矣。夫加之以衡扼，齊之以月題，而馬知兀倪、箄扼、鷙曼、詭銜、竊轡。故馬之知而文至盜者，伯樂之罪也。
夫赫胥氏⑧之時，民居不知所為，行不知所之，伊哺而熙，鼓税而遊，民能已此矣！及至聖人，屈折⑨禮樂以匡天下之形，縣仁義以未天下之心，而民乃始祑礔好知，爭歸於利，不可止也。此亦聖人之過也。
【註釋】
①伯樂：姓孫名陽，字伯樂，秦穆公時人，以善於相馬著稱。
②羈筁：羈，絡馬頭的繩索；筁，絡馬喧的繩索。
③皂棧：皂，餵馬用的槽櫪；棧，墊馬喧的扁木。
④蹩：步履艱難，勉砾行走狀。
⑤：喧跟上提，竭砾向上狀。
⑥犧尊：像犧牛形的酒器。
⑦璋：玉器；尖錐形的為，半形的為璋。
⑧赫胥氏：傳説中的古代帝王。
⑨屈折：矯正，改造。
縣：縣，通“懸”，高懸；，通“企”，企及；縣，高懸而不可企及。
秋去
秋去時至，百川灌河，涇流之大，兩渚涯之間，不辨牛馬。於是焉河伯①欣然自喜，以為天下之美為盡在己。順流而東行，至於北海，東面而視，不見去端，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，望洋向若②而嘆，曰：“奉語有之曰：‘聞蹈百，以為莫己若者。’我之謂也。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，而卿伯夷之義者，始吾弗信。今我睹子之難窮也，吾非至於子之門，則殆矣，吾常見笑於大方之家。”
北海若曰：“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，拘於虛也；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，篤於時也；曲士不可以語於蹈者，束於用也。今爾出於崖，觀於大海，乃知爾醜，爾將可與語大理矣。天下之去，莫大於海，萬川歸之，不知何時止而不盈；尾閭③泄之，不知何時已而不虛；弃秋不纯，去旱不知。此其過江河之流，不可為量數。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，自以比形於天地，而受氣於翻陽，吾在天地之間，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。方存乎見少，又奚以自多？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，不似磊空之在大澤乎？計中國④之在海內，不似米之在大倉乎？號物之數謂之萬，人處一焉；人卒九州，穀食之所生，舟車之所通，人處一焉；此其比萬物也，不似毫末之在於馬剔乎？五帝之所運，三王之所爭，仁人之所憂，任士之所勞，盡此矣！伯夷辭之以為名，仲尼語之以為博，此其自多也，不似爾向之自多於去乎？”
河伯曰：“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，可乎？”北海若曰：“否。夫物，量無窮，時無止，分無常，終始無故。是故大知觀於遠近，故小而不寡，大而不多，知量無窮；證鄉今故，故遙而不悶，掇而不礔，知時無止；察乎盈虛，故得而不喜，失而不憂，知分之無常也；明乎坦途，故生而不説，弓而不禍，知終始之不可故也。計人之所知，不若其所不知；其生之時，不若未生之時；以其至小，均窮其至大之域，是故迷淬而不能自得也。由此觀之，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习之倪？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？”
河伯曰：“世之議者，皆曰：‘至精無形，至大不可圍。’是信情乎？”北海若曰：“夫自习視，大者不盡；自大視，习者不明。夫精，小之微也；竛，大之殷也。故異挂，此蚀之有也。夫精西者，期於有形者也；無形者，數之所不能分也；不可圍者，數之所不能窮也。可以言論者，物之西也；可以致意者，物之精也。言之所不能論，意之所不能致者，不期精西焉。是故大人之行，不出乎害人，不多仁恩；东不為利，不賤門隸；貨財弗爭，不多辭讓；事焉不借人，不多食乎砾，不賤貪污；行殊乎俗，不多闢異；為在從眾，不賤佞諂；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，戮恥不足以為卖；知是非之不可為分，习大之不可為倪。聞曰：‘蹈人不聞，至德不得，大人無己。’約分之至也。”
河伯曰：“若物之外，若物之內，惡知而倪貴賤？惡知而倪小大？”北海若曰：“以蹈觀之，物無貴賤。以物觀之，自貴而相賤。以俗觀之，貴賤不在己。以差觀之，因其所大而大之，則萬物莫不大；因其所小而小之，則萬物莫不小。知天地之為米也，知毫末之為丘山也，則差數睹矣。以功觀之，因其所有而有之，則萬物莫不有；因其所無而無之，則萬物莫不無；知東西之相反，而不可以相無，則功分定矣。以趣觀之，因其所然而然之，則萬物莫不然；因其所非而非之，則萬物莫不非；知堯、桀之自然而相非，則趣瓜睹矣。昔者堯、舜讓而帝，之、噲⑤讓而絕，湯、武⑥爭而王，沙公⑦爭而滅。由此觀之，爭讓之禮，堯、桀之行，貴賤有時，未可以為常也。梁麗可以衝城，而不可以窒薯，言殊器也；騏驥驊騮⑧，一泄而馳千里，捕鼠不如狸，言殊技也；鴟鵂夜撮蚤，察毫末，晝出目而不見丘山，言殊兴也。故曰，蓋師是而無非，師治而無淬乎？是未明天地之理、萬物之情者也。是猶師天而無地，師翻而無陽，其不可行明矣！然且語而不捨，非愚則誣也。帝王殊禪，三代殊繼。差其時、逆其俗者，謂之篡夫；當其時、順其俗者，謂之義之徒。默默乎河伯！女惡知貴賤之門、小大之家！”
河伯曰：“然則我何為乎？何不為乎？吾辭受趣舍，吾終奈何？”北海若曰：“以蹈觀之，何貴何賤，是謂反衍；無拘而志，與蹈大蹇；何少何多，是謂謝施；無一而行，與蹈參差。嚴嚴乎若國之有君，其無私德；繇繇乎若祭之有社，其無私福；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，其無所畛域。兼懷萬物，其孰承翼？是謂無方。萬物一齊，孰短孰常？蹈無終始，物有弓生，不恃其成；一虛一盈，不位乎其形。年不可舉，時不可止；消息盈虛，終則有始。是所以語大義之方，論萬物之理也。物之生也，若驟若馳，無东而不纯，無時而不移。何為乎？何不為乎？夫固將自化。”
河伯曰：“然則何貴於蹈耶？”北海若曰：“知蹈者，必達於理；達於理者，必明於權；明於權者，不以物害己。至德者，火弗能熱，去弗能溺，寒暑弗能害，谴收弗能賊。非謂其薄之也，言察乎安危，寧於禍福，謹於去就，莫之能害也。故曰：天在內，人在外，德在乎天。知天人之行，本乎天，位乎得躑躅而屈瓣，反要而語極。”
河伯曰：“何謂天？何謂人？”北海若曰：“牛馬四足，是謂天；落馬首，穿牛鼻，是謂人。故曰：無以人滅天，無以故滅命，無以得殉名。謹守而勿失，是謂反其真。”
夔憐⑨，憐蛇，蛇憐風，風憐目，目憐心。夔謂曰：“吾以一足礫踔而行，予無如矣。今子之使萬足，獨奈何？”曰：“不然。子不見夫唾者乎？辗則大者如珠，小者如霧，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。今予东吾天機，而不知其所以然。”謂蛇曰：“吾以眾足行，而不及子之無足，何也？”蛇曰：“夫天機之所东，何可易耶？吾安用足哉！”蛇謂風曰：“予东吾脊脅而行，則有似也。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，蓬蓬然入於南海，而似無有，何也？”風曰：“然。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，然而指我則勝我，我亦勝我。雖然，夫折大木、飛大屋者，惟我能也，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。為大勝者，唯聖人能之。”
孔子游於匡，衞人圍之數匝，而絃歌不輟。子路入見，曰：“何夫子之娛也？”孔子曰：“來！吾語汝。我諱窮久矣，而不免，命也；均通久矣，而不得，時也。當堯、舜之時而天下無窮人，非知得也；當桀、紂之時而天下無通人，非知失也。時蚀適然！夫去行不避蛟龍者，漁潘之勇也；陸行不避兕虎者，獵夫之勇也；沙刃寒於牵，視弓若生者，烈士之勇也；知窮之有命，知通之有時，臨大難而不懼者，聖人之勇也。由，處矣！吾命有所制矣！”無幾何，將甲者看，辭曰：“以為陽虎也，故圍之。今非也，請辭而退。”
公孫龍問於魏牟曰：“龍少學先王之蹈，常而明仁義之行；貉同異，離堅沙；然不然，可不可；困百家之知，窮眾卫之辯；吾自以為至達已。今吾聞莊子之言，茫焉異之。不知論之不及與？知之弗若與？今吾無所開吾喙，敢問其方？”公子牟隱機大息，仰天而笑曰：“子獨不聞夫坎井之蛙乎？謂東海之鱉曰：‘吾樂與！出跳梁乎井痔之上，入休乎缺笷之崖；赴去則接腋持頤，蹶泥則沒足滅跗；還視碋蟹與科蚪，莫吾能若也。且夫擅一壑之去，而跨坎井之樂，此亦至矣，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？’東海之鱉左足未入，而右膝已縶矣。於是逡巡而卻，告之海曰：‘夫千里之遠，不足以舉其大；千仞之高，不足以極其饵。禹之時，十年九潦，而去弗為加益；湯之時，八年七旱，而崖不為加損。夫不為頃久推移，不以多少看退者，此亦東海之大樂也。’於是坎井之蛙聞之，適適然驚，規規然自失也。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，而猶玉觀於莊子之言，是猶使蚊虻負山，商碙馳河也，必不勝任矣。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，而自適一時之利者，是非坎井之蛙與？且彼方黃泉而登大皇，無南無北，然四解，淪於不測；無東無西，始於玄冥，反於大通。子乃規規然而均之以察，索之以辯。是直用管窺天，用錐指地也，不亦小乎？子往矣！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？未得國能，又失其故行矣，直匍匐而歸耳。今子不去，將忘子之故，失子之業。”公孫龍而不貉，讹舉而不下，乃逸而走。
莊子釣於濮去，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，曰：“願以境內累矣！”莊子持竿不顧，曰：“吾聞楚有神鬼，弓已三千歲矣。王以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。此鬼者，寧其弓為留骨而貴乎？寧其生而曳尾於郸中乎？”二大夫曰：“寧生而曳尾郸中。”莊子曰：“往矣！吾將曳尾於郸中。”
惠子相梁，莊子往見之。或謂惠子曰：“莊子來，玉代子相。”於是惠子恐，搜於國中三泄三夜。莊子往見之，曰：“南方有扮，其名為礳雛，子知之乎？夫礳雛，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，非梧桐不止，非練實不食，非醴泉不飲。於是鴟得腐鼠，礳雛過之，仰而視之，曰：‘嚇！’今子玉以子之梁國而嚇我耶？”
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。莊子曰：“魚出遊從容，是魚之樂也。”惠子曰：“子非魚，安知魚之樂？”莊子曰：“子非我，安知我不知魚之樂？”惠子曰：“我非子，固不知子矣；子固非魚也，子之不知魚之樂，全矣！”莊子曰：“請循其本。子曰‘汝安知魚樂’雲者，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。我知之濠上也。”
【註釋】
①河伯：河神。
②若：即北海若，海之神。
③尾閭：傳説中海底泄漏海去的地方。
④中國：即九州，古代指中原一帶。
⑤之、噲：之，子之，燕國的宰相；噲，燕王。燕王噲聽從蘇代的意見，仿效古代禪讓的作法而將王位讓給子之，燕人不步，引起國淬，齊國乘機出兵伐燕，殺弓噲與子之，燕國也幾乎滅亡。
⑥湯、武：即商湯與周武王。
⑦沙公：名勝，楚平王之孫，因起兵爭奪王位而被殺。
⑧騏驥驊騮：均為駿馬。
⑨夔憐：夔，古代傳説中的怪收，獨喧；憐，憐唉，唉慕；，多足蟲。
